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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笔墨祭——余秋雨

      作者: 小桥流水 来源: 一起文章阅读网 时间: 2020-11-05 阅读: 在线投稿

        中国传统文人究竟有哪些共通的精神素质和心理习惯, 这个问题, 现在已有不少海内外学者在悉心研究。这种研究的重要性是显而易见的, 但也时时遇到麻烦。  年代那么长, 文人那么多,说任何一点共通都会涌出大量的例外,而例外一多, 所谓共通云云也就很不保险了。如果能对例外作一一的解释,  当然不错,但这样一来, 一篇

      文章就成了自己出难题又自己补漏洞的尴尬格局。补来补去,痛快淋漓的主题都被消磨掉了, 好不为难煞人。 



        我思忖日久, 头脑渐渐由精细归于朴拙,  觉得中国传统文人有一个不存在例外的共同点; 他们都操作着一副笔墨,写着一种在世界上很独特的毛笔字。  不管他们是官屠宰辅还是长为布衣, 是侠骨赤胆还是蝇营狗苟, 是豪壮奇崛还是脂腻粉渍,这副笔墨总是有的。



        笔是竹竿毛笔, 墨由烟胶炼成。浓浓地磨好一砚, 用笔一舔,便簌簌地写出满纸黑生生的象形文字来。 这是中国文人的基本生命形态,也是中国文化的共同技术手段。既然如此, 我们何不干脆偷偷懒, 先把玩一下这管笔、 这锭墨再说呢?



        一切精神文化都是需要物态载体的。五四新文化运动就遇到过一场载体的转换,即以白话文代替文言文;  这场转换还有一种更本源性的物质基础,即以“钢笔文化” 代替“毛笔文化” 。 五四斗士们自己也使用毛笔,但他们是用毛笔在呼唤着钢笔文化。毛笔与钢笔之所以可以称之为文化, 是因为它们各自都牵连着一个完整的世界。 



        作为一个完整的世界的毛笔文化, 现在已经无可挽回地消逝了。 



        诚然, 我并不否定当代书法的成就。有一位朋友对我说, 当代书法家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古代书法家。我不同意这种看法。古代书法家的队伍很大, 层次很多,就我见闻所及, 当代一些书法高手完全有资格与古代的许多书法家一比高低。但是, 一个无法比拟的先决条件是,  古代书法是以一种极其广阔的社会必需性为背景的, 因而产生得特别自然、 随顺、诚恳; 而当代书法终究是一条刻意维修的幽径, 美则美矣,却未免失去了整体上的社会性诚恳。



        在这一点上有点像写古诗。五四以降,  能把古诗写得足以与古人比肩的大有人在, 但不管如何提倡张扬, 唐诗宋词的时代已绝对不可能复现。 诗人自己可以写得非常得心应手( 如柳亚子、郁达夫他们) ,  但社会接纳这些诗作却并不那么热情和从容了。 久而久之, 敏感的诗人也会因寂寞而陷入某种不自然。 他们的艺术人格,或许就会因社会的这种选择而悄悄地重新调整。 这里遇到的, 首先不是技能技巧的问题。 



        我非常喜欢的王羲之、  王献之父子的几个传本法帖,大多是

      生活便条。只是为了一件琐事,  提笔信手涂了几句,  完全不是为了让人珍藏和恳挂。 今天看来, 用这样美妙绝伦的字写便条实在太奢侈了,而在他们却是再启然不过的事情。接受这张便条的人或许眼睛一亮,却也并不惊骇万状。 于是, 一种包括书写者、  接受者和周围无数相类似的文人们在内的整体文化人格气韵, 就在这短短的便条中泄露无遗。  在这里, 艺术的

      生活化和生活的艺术化相溶相依, 一支毛笔并不意味着一种特殊的职业和手艺, 而是点化了整体生活的美的精灵。我相信,   后代习摹二王而惟妙惟肖的人不少, 但谁也不能把写这些便条的随意性学到家。



        在富丽的大观园中筑一个稻香村未免失之矫揉, 农舍野趣只在最平易的乡村里。 时装表演可以引出阵阵惊叹, 但最使人舒心畅意的, 莫过于街市间无数服饰的整体鲜亮。成年人能保持天真也不失可喜,但最灿烂的天真必然只在孩童们之间。在毛笔文化鼎盛的古代, 文人们的衣衫步履、 谈吐行止、 居室布置、交际往来, 都与书法构成和谐, 他们的生命行为, 整个儿散发着墨香。



        相传汉代书法家师宜官喜欢喝酒,  却又常常窘于酒资, 他的办法是边喝边在酒店墙壁上写字,一时观者云集, 纷纷投钱。你看, 他轻轻发出了一个生命的信号,就立即有那么多的感应者。 这与今天在书法展览会上让人赞叹, 完全是另一回事了。整个社会对书法的感应是那样敏锐和热烈,  对善书者又是如此尊敬和崇尚。 这使我想起现代的月光晚会, 哪个角落突然响起了吉他,整个晚会都安静下来,领受那旋律的力量。



        书法在古代的影响是超越社会蕃篱的。 师宜官在酒店墙上写字, 写完还得亲自把字铲去, 把墙壁弄得伤痕斑斑, 但店主和酒保并不在意, 他们也知书法, 他们也在惊叹。 师直官的学生梁鸽在书法上超越了老师, 结果成了当时的政治权势者争夺的人物。 他曾投于刘表门下, 曹操破荆州后还特意寻访他, 既为他的字, 也为他的人。  在当时, 字和人的关系难分难舍。曹操把他的字悬挂在营帐中,  运筹帷幄之余悉心观赏。 在这里, 甚至连政治军事大业也与书法艺术相依相傍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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